論情感與集體行動

40th Jun 10, 2020

我們抗爭,或許不只因為一句硬邦邦的「要建國」,而因信黑暗盡頭,能見曙光。光復香港,許也是一種困乏中的多情——情感處處影響抗爭,這篇分析,或能助你明白一些現象。

如果要選出這場運動持續良久的關鍵,我認為不是自發性無大台的特色、也不是流水策略,而是抗爭者之間深刻的共情。情感作為群眾運動中不可或缺的一環,深刻地影響著我們的溝通和行動。在這場運動中,情感把信念不同的人緊緊綁在一起,使我們願意付出或是妥協。以情感作溝通,有時比起內容本身還重要。

這場運動中,出現過很多分歧:例如早期對於和勇路線的分歧、對使用武力諸如裝修私了的分歧、到後來對「送頭行動」的分歧。但我們透過整合不同情感及疏導之、透過建立起不同的論述方法、透過分享對藍絲、黑社會暴力的恐懼及對警察不公的憤怒,抗爭者間的不同行為變得為內部所接受;和理非對於勇武手足的犧牲和感動,亦不斷強化「不割蓆」的信念。情感使我們拋開分歧,形成有效的集體行動。

這種情感上的交流是持續及累計的,透過觀看及參與社交媒體和討論區上的意見、留言及文宣,我們能感受到其他參與者的種種情緒,或憤怒、或傷心,在網絡上互相影響。情感亦不自覺的影響我們的用語,像兄弟爬山、手足、齊上齊落等詞語都充滿著情感的色彩,使抗爭者之間感到更加親近,不斷強化我們的歸屬感。

決定集體活動成敗的一項重要因素是框架(framing)——我們如何去描述一件事。一個具備好框架的行動能吸引他人參與,令自身對目標持有希望。面對難以打倒的敵人,我們堅信的希望不是理性的指標,要打下哪座建築物,要令政府損失多少;而是一種感性的信念,像兄弟爬山、齊上齊落、煲底相見。在這一場運動中,各種各樣的情感主導了框架的構成,例如抗爭者使用暴力的原因是感到無助、害怕警察的暴力不公及手足受到傷害、又或是因為愛香港這個地方才更要上街。情感的重構,影響更多人願意參與在運動之中。

當情緒作為說服的工具

情感除了在動員環節中產生作用,更能調節運動的熱度,維持長期集體行動。在一些大家認為成功或有作用的行動後,會出現正面的情緒作為獎賞鼓勵,例如對七一衝擊立會「一齊嚟一齊走」這一行為的讚揚、或是在不同大遊行中重現百萬人上街的感動,這些情緒都鼓勵我們維持行動。而當認為行動沒有作用時,多數人最直觀的做法是在網絡上釋放負面的情緒,例如對行動會「送頭」的不滿、勇武對缺乏支持會表示氣餒等。情緒某程度上作為一種內部調節機制,引導我們下一步如何行動。

情感是互相影響的。我們在情感的熔爐中被塑造,又像是水流交錯,丟掉一點自己的同時又融合一點他者,最後成了我們。行動影響著情感,而情感又反過來影響著行動。抒發和分享情緒都加深我們與其他參與者的連結,加強參與運動的動力。但是過度的負面情感,如恐懼、沮喪、憂慮和懷疑情緒不單無法說服他人,更會如病毒般,損害運動的可持續性。而強硬的情感勒索,把自已的情緒灌輸及他人,容易引起自我與他者的矛盾,使人反感。

成也情感,敗也情感。理性地看,贏是極為困難艱苦的事,但依靠著情感的維繫,我們縱使面對再大的打擊也沒有退縮。有時候我不禁想,如果我們再理性一點,是不是就會少一點犧牲?如果能理性的運用情緒,推高運動的熱度、使我們拋開分歧更加團結,是不是能更加輕鬆?可惜情感並不是可控的變量,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情感,投身在這個名為大眾情感的漩渦中,告知他人這裡仍有人為你感動或憤怒。

心痛、失望、憤怒、感動,共同的情感使各種不同信念的人在這場運動中緊緊綁在一起,又互相拉扯。在過去的一年,這些情感反覆的錘鍊我們,使我們縱使有分歧亦不致於分裂。也許比起恨,愛更像是我們的武器。



文:言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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