悼念的意義

40th Jun 10, 2020

抗爭一年,活動之中,不乏悼念。行動之餘,得先了解行動的意義;這次,就由「悼念」說起。

寫時,臨近六四。31年來,六四留給你的印象不止一個——天安門的生鏽血跡、維園的點點燭光,都是歷史的烙印,附著悼念。繼六四後,在抗爭中,香港民眾再次離悼念很近:615、721、831。悼念活動從來是痛苦的,因其本質,就是對他人的同情。這種同情,儘管讓你知道自己跟施害者不站於同一陣線,依舊宣告了你的無能為力。(許多日子,我在街上低頭默禱。向哪個神禱告,並不重要。僅餘的詰問是:是不是我做錯事,才活了下來?)

言歸正傳,悼念是痛苦的,但它是必要的。它締造一個情感的公共空間。要了解這理念,你必須先明白空間可以沒有實體,而是單憑想像打造。這城市裡,香港民族的空間已日漸萎縮:連儂牆剝落,遮打花園許外傭跳舞,而不許集會。因悼念而生的空間內,人性大於政治操作,情感戰勝制度暴力——梁繼平有言,痛苦是香港共同體的連結——在那裡,你不以痛苦,而以終結苦難的慈悲心作入場券。在憑弔場合瀰漫着的、神秘的抑鬱中,你發現,尚有多人如你般痛他人的痛。這就是香港民族的一體感,即Einfühlung,不出於理解、不出於血腥的可見度,出於民族根源。(手足。)

幾乎一年前,夜晚,我到愛丁堡廣場去。在那個悼念會上,我向群眾派蠟燭。風大,使蠟燭鍥而不捨地滅著;放在一旁的眾多角落生物公仔,不知道會被怎樣處置,或捐,或贈,或火化,惟獨再沒法送到逝者手上。這恍似向你訴說:悼念只是社會或群體的自我滿足,對逝者毫無意義。但這是錯誤的。倘若逝者已成幽靈,悼念就是承認他們與我們處於同一地圖的方式。幽靈仍與我們共時,僅僅是在物質層面上缺席。

悼念含有一種歷史的功能,它賦予過去歷史意義。(「手足唔係condom。」)中共錯,錯在走向未來的步伐太大、過快、且理所當然;「過去」是需要被時常反芻的,在歷史進程中,一個國家或族群不應只顧昂首邁步,理應一邊望著身後,一邊前進,「倒後行」。那些大踏步往前的人們,忽視了一個事實——即社會是殺人的社會,不管處身在歷史長河的哪一個時刻,人類都對彼此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過錯——把一連串災禍、事故拋諸身後不理。

我看見你在儀式進行時或坐,或站,靜默在原地,保護一燭微小的火光。悼念在動作上來說是滯留的,誰說這就沒有掌握歷史的真諦呢?悼念就是從時間的風暴裡停留下來,好好地回望著過去,只有一直被注視,過去才擁有歷史意義。(「遊行,示威?去囉,爭取自由民主,最後冇人會記得你。」)光復香港是先破後立的抗爭,你打碎肉體求得涅槃——透過持久的紀念,血、囹圄、破頭盔這些「先破」,方有在重光一刻獲得成為「後立」之對語的資格。

一年抗爭。鐘樓、太空館、添馬公園,塊塊階磚俱變成傷痛記憶,行步路都可悲。整個香港都是抗爭的廢墟,但正因如此,你可把每個時、地、人、物皆放到抗爭的脈絡中解讀;也唯獨如此,才是一種完整地看待香港的方式。透過悼念,我們憑空樹立紀念碑,凝固過去的也塑造更多的空間記憶:在這裡,我們曾為他們獻上一束白花,從莖上滑落的水滴,化開像顆顆眼淚。

記住眼淚,並不比流下眼淚輕鬆。不過,即使我們從未天真到以為持續紀念便可光復香港,悼念依舊是一種反抗;暴力的核心,不在於屠殺本身,而在於把受害者的生存去真實化,derealization。你須明白,暴力是多元的;有一種暴力,決定哪些人失去被悼念的權利。(三十年,生死兩茫茫。在生的人忘記,往生者不知去向。)你口中的「Never forget」,實非單純出於人情,乃出於對手足在大敘事裡喪失位置的恐懼。

悼念吧,你要變成香港的紀念碑。悼念吧,因為遺忘是種病症;麻風病人,因忘記疼痛,讓自己反覆損傷。



文:Y
Great! You've successfully subscribed.
Great! Next, complete checkout for full access.
Welcome back! You've successfully signed in.
Success! Your account is fully activated, you now have access to all content.